第(2/3)页 他声音发颤。 “有好几个客人,都是跑长途的司机,胆儿不小的,都说亲眼瞅见一个女的!长头发,黑乎乎的看不清脸,穿着身红衣裳,也不是正红,暗红暗红的,就在那走廊里晃荡,飘飘忽忽的。最后……最后进了四楼把头那间,404房!” 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,眼里是真真切切、快要溢出来的恐惧。 “404那屋,自打头一回出事,我就给锁死了,钥匙就我这一把,没人住!空了小半年了!可他们都说,那红衣女人走到门口,门……门就自己开了!她侧身进去,门再自己关上!一点声儿没有,比猫走路还轻!” “这事儿传开了,生意一落千丈。” 赵德顺哭丧着脸。 “现在别说四楼,三楼都没人敢住,二楼也空了一大半。再这么下去,我这投进去的血汗钱,这宾馆,非得黄摊子不可!” 他越说越激动,烟头都快烧到手指了也没察觉。 “十三先生,我真是没辙了!打听来打听去,都说朱家坎的李十三年纪虽轻,但有真本事,能通……能请动仙家办事。您可得帮帮我,救救我!” 他说着,猛地弯腰,拉开那个黑色人造革提包的拉链。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。他掏出来的,是几沓用黄色橡皮筋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。都是十元一张的“大团结”,崭新的,票面挺括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蓝汪汪的、诱人的光泽。他仔细地数出八沓,沉甸甸地 “这是八百块。定钱。” 赵德顺眼巴巴地望着我,眼神里混合着祈求、急切,还有一丝商人的审视。 “规矩我懂,不能白请您出手。只要您能把这事儿平了,让我那宾馆消停下来,能重新做生意,事后,我再给您……” 他又伸出两根手指,用力晃了晃。 “这个数。” 两千。 加上眼前这八百,就是两千八百块。 我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像是有人在我耳边猛地敲了一下锣。 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几拍,接着便“咚咚咚”地擂起鼓来。 两千八百块钱。 在朱家坎,在靠天吃饭、土里刨食的庄稼人眼里,这是一笔做梦都不敢细想的巨款。 能起三间敞亮结实的红砖瓦房,青瓦铺顶,玻璃窗户亮堂堂。 能给我爹娘从头到脚扯多少身的确良、的卡的新衣裳? 能买多少斤肥瘦相间的猪肉,让灶台常年飘着油香? 能换多少袋白花花的大米精面,吃上多少年? 我爹,一年到头,风里雨里,伺候那十几亩地,最好的年景,刨去种子化肥,勒紧裤腰带,也未必能攒下两百块。 我爹我娘也明显被这数目震住了。我爹蹲在门槛上,捏着早已熄灭的烟袋锅,张着嘴,黝黑的脸上皱纹仿佛都僵住了,看看那几沓钱,又看看我,喉咙里发出含糊的“嗬嗬”声,没说出话来。 我娘则紧紧攥着褪了色的围裙角,嘴唇动了又动,目光在我和钱之间游移,终究也没出声,只是那眼神里的担忧,沉甸甸的。 小狐狸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的小腿,轻轻地“吱吱”叫了两声。 柳若云清冷的声音也在此刻幽幽响起,直接传入我脑海,如一股冰泉,带着明确的提醒意味: “十三,当心。城里的地界,尤其这等迎来送往、鱼龙混杂的旅馆,人气虽旺,却驳杂不纯,喜怒哀惧,贪嗔痴怨,什么浊气都有。怨气藏在这种地方,如同污水混入大河,反不易被日常阳气冲散。一旦成形,得了这杂乱人气的滋养,怕是比乡野间清清明明的鬼祟,更难缠,更叵测。” 黄大浪立刻嗤笑反驳,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又上来了。 “柳小姐,你就是太谨慎!再难缠,能缠得过咱老黄的手段?再叵测,能逃过咱们几家的眼睛?两千八啊!我的乖乖,够咱家十三起大屋、娶媳妇、办得风风光光,往后顿顿烧鸡配小酒,美得冒泡!” 我没理会脑海里仙家们习惯性的拌嘴,目光落在那八沓钞票上。手指无意识地抬起,又落下,指尖轻轻碰了碰最上面一沓钱的边缘。 硬硬的,崭新的纸边缘甚至有点锋利,硌着指腹,传来一种异常真实的、微凉的触感,随即那凉意又被下面纸张蕴含的某种重量变得温热,甚至有些烫手。 阳光斜射过来,照在蓝灰色调的钞票上,“中国人民银行”几个字和工农兵的图案清晰可见,反射出一点冷硬而又无比诱人的光。那光似乎能钻进人心里去。 “赵老板。”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,比我想象的要平稳些,只是嗓子有点干。 “这事儿,光听你说不行。是啥,得亲眼瞧瞧。我得先看看地方。” 赵德顺一听这话,脸上那层硬挤出来的愁苦立刻像被风吹散的薄雾,眼里猛地放出光来,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。 “应该的,应该的!您说的是正理!” “您什么时候方便?我弄了辆侧三轮摩托,就停屯子口的土路边上,现在就能走!快得很!” 我转过头,看了一眼爹娘。 我爹重重地“吧嗒”了两下早已没烟的烟袋锅,浑浊的烟雾升腾起来,笼罩着他黝黑而布满沟壑的脸,看不清具体的表情。烟雾散去后,他只瓮声瓮气地说了句: “小心着点。城里……不比屯子。” 我娘没说话,只是担忧地用力攥着围裙角,嘴唇抿得紧紧的。她忽然转身进了屋,窸窸窣窣一阵,拿出我那件半旧但洗得干干净净、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涤卡外套,抖开,轻轻披在我肩上。 “早去早回。” 她只说了这四个字,声音有点哑。 我穿上外套,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,对眼巴巴等着的赵德顺点了点头。 “走吧。” 话音未落,脚边红影一闪,小狐狸已经轻盈地窜上了我的肩头,尾巴一卷,稳稳蹲坐,像个火红的毛绒护肩。 黄大浪嘿嘿笑了两声,透着一股即将“干活儿”的兴奋。 屯子口土路旁,果然停着一辆军绿色的长江750侧三轮摩托车,在这满是车辙印和牲口粪便的乡间土路上,这铁家伙显得格外扎眼,金属部件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 赵德顺让我坐进侧斗。 那是个带篷子的铁皮斗子,里面垫着块看不清颜色的旧毯子。他自己一偏腿,跨上主座,左脚用力一踹启动杆。 “突突突………轰!” 摩托车猛地发出一阵咆哮,车身剧烈抖动起来,排气管喷出一股呛人的青烟。赵德顺拧动油门,这铁家伙便颠簸着、吼叫着,驶上了通往县城的沙土路。 肩膀上的小狐狸倒是惬意得很,眯缝着眼睛,蓬松的大尾巴像旗帜一样在风中舒展开,轻轻摆动。 利民宾馆是栋四层的长方盒子楼,矗立在县城一条还算热闹的街边。 外墙贴着一半白色瓷砖、一半浅绿色马赛克,瓷砖缝里有些灰黑的污渍。 在这条多是平房和低矮店铺的街上,它算是个挺打眼的建筑。只是此刻,门口那茶色的玻璃转门静静地停着,半天不见一个人进出,门楣上“利民宾馆”四个红漆字,有些斑驳脱落。 推开那扇沉甸甸、转动起来有些滞涩、发出“嘎吱”轻响的茶色玻璃门,一股复杂的味道立刻混合着室内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。 那是股试图掩盖一切却力不从心的味道。 劣质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冲在最前面,却掩盖不住更深层、更顽固的地毯吸饱了潮气和无数过往旅客带来的体味、烟味、食物味的陈腐气息;窗帘长期不见阳光、微微发霉的味儿;墙壁涂料和廉价家具散发出的、淡淡的化学品的闷味。 而在这所有的气味之下,像冰凉滑腻的蛇,一丝阴冷的风,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,贴着光滑得能照出模糊人影的水磨石地面卷过来,无声无息,却精准地钻进了我的脖领子、袖口,激起皮肤上一层细密的颗粒。 前台后面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女服务员,穿着皱巴巴的仿制西装外套,正支着下巴打瞌睡。 听见门响,她猛地惊醒,看见赵德顺,赶紧站起来,脸上挤出职业化的笑容,但那笑容也透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