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朱廿四没有作声,顺着软红的视线,望向远处的落日。 李家堡的轮廓已经被斜阳轻轻地洇开。 西天那轮红日温驯地沉进薄云织成的纱帐,泼洒出漫天的蜜色流金。堡门高耸的青石墙被斜照细细裹住,染上了一层温暖通透的琥珀光泽。 白日里刚硬的石棱角,此刻仿佛也被这无边的柔光抚平了,门楼那深峻的投影被拉得极长极淡,如同情人温柔延展的臂弯,轻轻地铺在门前微枯的草地上,竟带出一丝慵懒缠绵的意味。 夕阳的余晖是匠人最心爱的釉彩。 一点、两点,在堡门巨大的铁环上熔成跳动的暖金色光点,又细细地勾勒出门扉古老的木纹肌理。 微凉的晚风贴着草尖拂过,掠过城垣,捎来远处炊烟若有若无的轻语。几缕近乎透明的淡紫色暮霭从堡后缓缓升腾,在金色斜阳的抚摸下变幻着深浅,如同飘荡的轻纱帷幕。 就在那片金黄暖红的过渡里,两只归巢的鸟影贴着箭楼高处掠过,翅膀尖儿仿佛从这巨大的色盘里借走了两抹碎金,又轻盈地投向后方庭院渐起的灯火微光。空气里有微尘在光柱里浮沉。 暮色无声聚拢,将偌大的门庭、遥远的山影,和台阶上的两道身影,一并温柔地围在了这无垠而静谧的金色之中。 “赵先生走之前跟我保证,四姐一定会没事的。四姐,一定会没事吧?” 朱廿四点了点头,“赵大侠和四姐,都是江湖上闻名已久的大人物,这点挫折难不倒他们的。” “所以,这个江湖,其实只能属于大人物。”软红叹了口气。 女人真矛盾,说别人不好不行,说别人好也不行。朱廿四心里嘀咕了一句。 “你也是大人物,我在万山城时早就听说了。”朱廿四打笑了一句。 软红白了他一眼,“恐怕听说的不是什么好名声。” 朱廿四愣了一下,刚才软红那一回眸,颇为惊艳。然后顿时反应过来,急忙摆手,“不不不,没有没有没有……” 看到朱廿四惊慌失措,软红没忍住,“噗嗤”地笑了有一声。“你不用紧张,我自己知道自己,我不在乎。” 朱廿四看着软红,软红从愉快地失笑,又渐渐望向远方,远方有夕阳,也有茫然。 “会有人在乎的。”朱廿四顿了顿,“你师傅会在乎,四姐也会在乎。” 软红嗯了一下。“师傅说,我们选择的路是女人最难的一条路,但也是最美的一条路。只要不走岔,不崴脚,就可以一直美下去。不为任何人,只为了自己,让自己在乎自己。” 花魁,花中的仙子,花中的桂冠。 但花如果一但被采下,离开了根,离开了那滋养她的土地,她就从盛开的巅峰,走向凋谢。 哪怕是花魁,开得越是灿烂美艳,凋谢后也不过是寻常的花泥。 “只是为了复仇,你才会选择这条路?”朱廿四轻轻地问。 软红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。“我从小就进宫了,家里算是八竿子开外的皇亲国戚,给我争取了一个进宫的机会,无非也是图整个家族的荣华富贵。所以,我很小就觉得,自己其实跟孤儿差不多。反而是皇后、公主、几位贵妃,以及她们身边的几位姐姐,比如说四姐,一直对我都不错,她们更像我的家人。” “当时的叛乱,我其实已经不是很记得清楚了。公主的死讯对我来说,就是最大的冲击,至于皇后贵妃以及四姐她们的下落,我很长一段时间,都和公主的死讯看作一样。所以我很不甘心,我想复仇,那些人毁了我家人,毁了我的安定,毁了一个小女孩的梦。” “但和四姐再见面聊过后,我又发现,我其实并没有很想复仇。我跟四姐她们不一样,我并没有想得更长远的事。我一直以来的复仇,其实只是想告诉别人,我不再是一个弱者。” 说到“弱者”的时候,软红拿着手里把玩的风灵刃,向前挥动几下,似乎砍杀了复仇的目标,又似乎砍断了自己的过去。 只是砍了两下,好像才想起风灵刃的威能,怕自己不小心打烂了面前的夕阳和晚霞,于是吐了吐舌头,一伸手,把风灵刃藏进了袖中,然后拍了拍手,站了起来。 这一刻,她似乎不是什么花魁,就是当年那个在宫里怯怯的、对未来充满好奇的小宫女。 霞光映照着,从侧面望向软红,碎金一样的流光,透过衣衫勾勒出一个身影,那是盈盈一握的腰肢,那是很容易让人感到满足的峰峦,那是欲言又止的朱唇,那是弥留着童真的颜容。 朱廿四见过很多姨姨婶婶、姐姐妹妹,但作为杀手组织的一份子,他从来没有把女性和“弱者”联想到一起。 而眼前这一位,虽然自己道出了不想被认为是“弱者”的心思,但朱廿四不知道为什么,这一刻才感到她尤其柔弱,之前那些英姿飒爽的表现,不过是人前的坚强。 “你还要回师傅那么?还是跟我上山等四姐回来?”朱廿四隐隐有点期待地问。 软红皱了皱眉头,“我应该还是得先悄悄回去看看师傅,我怕这事牵连她。我肯定也还要找四姐的,四姐说了,还有其他一些姐姐也跟她在一起,我得去看看,只是不是现在。” “那要不,你先随我上山一趟,然后我送你回去见师傅。你现在颇受各界关注,四姐肯定希望我这一路护着你。” 软红没有说话,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朱廿四一眼,笑了。 朱廿四假装还是看着夕阳,无聊地弹出一缕指风,啪地打碎了一只苍蝇。 “哟,对哦,你这就六品了,长进了喔。有这样的高手保护我,我当然乐意。”软红笑着,背着手,朝李家堡里走了回去。 朱廿四也笑了,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,感受着指尖间那点旋风,嗯,下山不到半年,终于六品了,正式踏入了“窥见天机”的境界。 ----------------- 夜很沉,沉得像年初四被老板叫回来开铺的当铺伙计的脸色。 万山城的梆子敲得很急,一声,又一声,像是在空旷的胃里搅动。 街巷深处,火把摇晃的光映着铁冷的甲,人影幢幢,刀柄摩擦刀鞘的沙沙声,比风更冷。 死了一座城主,这座城似乎就变成了一口盖了盖子的棺材。 虽是半夜,但城主府好几个地方,依然灯火通明。而城主府后花园,此刻反而是黑暗并冷清。在依然紧张的气氛中,没有人理会这些花花草草。 一道影子紧贴着回廊冰冷的木柱滑过。这影子很薄,薄得像月光下的灰尘。她每一次移动,都踩在光与暗交接的死角,连落脚的声音也已被黑暗吞吃干净。 没有人注意这个影子。当然,就算有人注意了,也不会理会。 因为她是姬灵燕。已故城主的未婚妻,城中大族姬家的长女。何况,姬灵燕这段时间一直都在后山的炼制场里忙碌,出现在城主府,本来就很正常。 她是来取东西的。 两样东西。 角落里几株小花,粉色的花瓣拢着七点鲜艳的花芯,甜腥的气味在冷空气里凝而不散。几步外,虬结的老枝挑着一枚枚淡金的小果,像一颗凝固的琥珀。 七芯海棠,无花果。 姬灵燕早就从父亲姬不可口中得知这些灵植的位置,只是之前一直没有机会来后花园取走。 姬灵燕的眼神落在花上。冷。像两口枯井,没有一丝波澜。 她耳朵突然动了动,心中暗道,是时候了。 一双薄如纸、冷若冰的手套出现在月光下。姬灵燕的手很稳,动得更快了。 一把小小的紫铜药铲在她指间翻飞,如同月光下扑闪的蝶翼。铲尖挑开泥土,根须带起的土星比蚊蚋还轻。挖开,包起,再挖,再包。动作干净利落得像庖丁解牛。七芯海棠的毒气、无花果的暖意,全被浸药的油纸和冰凉的包裹锁死。 一转眼,花槽内原来的地方,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浅痕,像被风刮了一下。 影子贴着廊檐下,然后再次消失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