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玉碎替嫁定宫门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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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春寒料峭的时节,听雨轩的梨花却开得反常繁盛。沈清澜立在廊下,看着那些洁白花瓣在风中颤巍巍地抖动,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。青羽无声地走近,将一件藕荷色织锦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。

    “娘娘,晨露重,仔细着凉。”

    清澜没有回头,只轻声问:“父亲昨日递牌子求见太后,所为何事?”

    青羽迟疑片刻,终是低声道:“侯爷……是来商议娘娘婚事的。”

    “婚事?”清澜终于转过身来,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,“不是说待殿选后由太后定夺么?”

    “原本是的。”青羽垂下眼帘,“但昨日钦天监呈上的星象批语已传遍六宫。‘凤星临世,当入紫微’——这话直指娘娘。侯爷许是得了风声,便急急入宫来了。”

    清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。凤星……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双含泪的眼,想起那支藏着惊天秘密的凤簪。这所谓的“凤命”,究竟是福是祸?

    “父亲如何说?”

    “侯爷言,既是天命所归,自当顺应天意。”青羽的声音更低了几分,“只是……王氏夫人同来,在太后跟前哭诉,说二小姐身子孱弱,恐难承宫闱之重。又说将军府陆老夫人前日曾夸赞二小姐诗才,似有结亲之意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清澜的身子晃了晃。

    陆云峥。

    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,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那个曾在她及笄礼上偷偷塞给她一枚羊脂玉佩的少年将军,那个在月下许诺“待我边关立功归来,必向侯爷求娶”的陆云峥——他祖母,竟看上了沈清婉?

    “太后……如何回应?”清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裂帛。

    “太后未置可否,只道婚姻大事需从长计议。”青羽抬眼看她,眼中带着不忍,“但奴婢打听得知,王氏出宫后并未回府,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钦天监副监府上。”

    清澜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王氏这是要坐实她的“凤命”,逼她入宫。而清婉……清婉竟将主意打到了陆云峥身上。好一招一石二鸟,既除去了她这个眼中钉,又为清婉谋得了锦绣良缘。

    “娘娘,还有一事。”青羽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,展开后露出一角淡青色信笺,“这是今早陆将军托人送进宫的信,夹在太后赏赐的锦缎里。送锦缎的太监说,陆将军在宫门外守了一夜,求见娘娘不得,才出此下策。”

    清澜接过信笺的手有些发抖。

    展开,是熟悉的刚劲字迹:

    “清澜吾妹:闻汝入宫暂居,心焦如焚。昨日求见侯爷,言汝婚事当由太后做主,云峥不敢置喙,然心中之痛,唯天可表。三日后西山大佛寺法会,辰时三刻,若得机缘,盼一见。云峥手书。”

    吾妹……

    他竟唤她“吾妹”。

    清澜死死攥着信纸,指节泛白。她知道这信能送到她手中,必是经过太后默许的。太后这是在试探她?还是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?

    “青羽。”良久,她缓缓开口,“替我更衣。我要去见太后。”

    慈宁宫的青砖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,脚踩上去悄无声息。清澜跪在殿中,额头触地,保持着最恭谨的姿势。上首传来茶盏轻碰的脆响,接着是太后沉静的声音:

    “起来吧。青羽,给昭贵人看座。”

    “谢太后恩典。”清澜起身,只敢在绣墩上坐了半边。抬眼看时,太后正垂眸拨弄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,神色淡淡,看不出喜怒。

    “你父亲昨日来的事,想必你已经知道了。”太后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“臣女……略有耳闻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自己如何想?”太后抬起眼,目光如古井深潭,“是愿顺应天命入宫侍奉,还是想如寻常女子般觅得良人,相夫教子?”

    清澜的心突突直跳。这是个陷阱——无论她选哪条路,都可能万劫不复。若说愿入宫,显得野心勃勃;若说想嫁人,又似对皇家不敬。

    她深吸一口气,重新跪倒在地:“臣女愚钝,不敢妄言选择。母亲早逝,臣女在世间已无至亲可依。父亲既已为臣女打算,太后又对臣女有庇护之恩,无论前路如何,臣女……但凭安排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得滴水不漏,既表了忠心,又示了柔弱。

    太后凝视她许久,忽然笑了:“好个聪明的孩子。起来吧。”待清澜重新落座,她才缓缓道:“你可知,你母亲在世时,曾与哀家有过一段渊源?”

    清澜一怔。

    “元庆五年春,哀家随先帝南巡,在扬州行宫染了时疫。随行太医束手无策,是你母亲连夜翻检医书,配出一剂古方,救了哀家一命。”太后眼神悠远,“那时你还小,怕是不记得了。但你母亲那份沉稳果决,哀家至今难忘。”

    清澜鼻尖一酸。母亲……她记忆中温柔寡言的母亲,竟还有这样的往事。

    “所以哀家接你入宫,一是怜你孤苦,二也是还你母亲一个人情。”太后话锋一转,“但皇宫不是侯府,这里每一步都可能是悬崖。你若有心留下,哀家可护你一时,却护不了一世。你若有心离开——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,从案上取过那封陆云峥的信:“三日后大佛寺法会,哀家准你出宫进香。陆家那孩子……哀家瞧着倒是个重情义的。”

    清澜的指尖掐进掌心。

    太后将选择权给了她。可这选择,当真由得她做主么?

    “臣女……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,“臣女愿听太后教诲。”

    “哀家的教诲只有一句。”太后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这世间女子,若想活得自在,要么有权,要么有钱。你母亲选了第三条路——有情。可结果呢?”

    清澜浑身一颤。

    “你比你母亲聪明,该知道怎么选。”太后抬手,轻轻抚过她鬓边一朵珠花,“三日后,哀家会派车马送你去大佛寺。日落之前回宫即可。至于回来后如何决定……哀家等你回话。”

    “谢太后恩典。”清澜深深叩首。

    退出慈宁宫时,春日阳光正好,刺得她眼睛生疼。青羽默默跟在她身后,直到转入御花园僻静处,才低声道:“娘娘,陆将军那边……”

    “备车。”清澜吐出两个字,“三日后,我去见他。”

    这是最后一面了。她在心里对自己说。无论结局如何,总要有个了断。

    同一时刻,永定侯府的后宅却是另一番景象。

    王氏坐在梳妆台前,对镜慢悠悠地梳着一头乌发。铜镜里映出她依旧姣好的面容,只是眼角细纹已用脂粉仔细遮掩过。身后,沈清婉正捏着一枚羊脂玉佩细细端详。

    “母亲,这就是沈清澜那贱人和陆将军的定情信物?”清婉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嫉恨。

    “嘘——”王氏竖起手指,“小声些。这是你父亲书房暗格里找到的,若不是我买通了他身边的老仆,还不知有这么个物件。”

    那玉佩质地温润,雕着并蒂莲的图案,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澜”字。玉是好玉,雕工也精致,一看便是用心挑选的。

    清婉越看越恼,猛地将玉佩摔在妆台上:“凭什么!她一个克死生母的丧门星,也配得上陆将军这样的俊杰?!”

    “配不配得上,如今可不是她说了算。”王氏捡起玉佩,用丝帕小心擦拭,“三日后大佛寺法会,陆云峥必会去见她最后一面。届时……”

    她附在清婉耳边低语几句。

    清婉眼睛渐渐亮起来:“母亲是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父亲已经松口,同意让你嫁入将军府。陆老夫人那边,我也打点好了。”王氏冷笑,“但陆云峥心里还惦着那个贱人,这桩婚事终究不稳。须得让他彻底死心才行。”

    “女儿明白了。”清婉接过玉佩,眼中闪过狠厉,“我这就去找京城最好的玉匠,照着这枚玉佩仿制一枚。到时……”

    “不仅要仿,还要改。”王氏指着玉佩上的“澜”字,“这里是关键。陆云峥酒量虽好,但若灌得足够多,又是在‘伤心欲绝’之时,未必能分辨真假。你只需在恰当的时候,露出这枚玉佩……”

    母女二人相视而笑,那笑容里尽是算计。

    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王氏神色一凛,迅速将玉佩收入袖中。门被推开,是王氏的贴身丫鬟春杏,脸色煞白:

    “夫人,二小姐,不好了!侯爷、侯爷他往祠堂去了!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王氏霍然起身,“这个时辰,他去祠堂做什么?”

    “奴婢不知……但侯爷脸色很不好看,手里还拿着一封书信……”

    王氏心头一紧。她想起昨日从宫里回来后,沈鸿就一直阴沉着脸,晚饭时还摔了筷子。难道……是太后那边说了什么?

    “婉儿,你留在这里,我去看看。”王氏匆匆整理衣饰,疾步而出。

    祠堂在侯府最深处,平日少有人至。王氏赶到时,只见沈鸿正对着祖宗牌位负手而立,背影僵直。

    “侯爷。”王氏柔声唤道。

    沈鸿没有回头,只沉声道:“你来了。正好,有件事我要问你。”

    “侯爷请讲。”

    “清澜母亲的嫁妆单子,可在你手中?”

    王氏心里咯噔一下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姐姐的嫁妆?自然是在库房封存着。侯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

    “封存?”沈鸿终于转过身,眼中尽是血丝,“那我今日清点库房,为何发现少了三箱珠宝、五匹云锦,还有……一支先帝御赐的九凤攒珠钗?”

    王氏腿一软,强笑道:“许是、许是妾身记错了。这些年府中开销大,有些物件或许挪用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挪用?”沈鸿猛地将手中账册摔在地上,“王氏!你当我瞎了吗?!这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,清澜母亲去世第二年,你就陆陆续续变卖她的嫁妆!光是那支九凤钗,就当了五千两银子!这些钱都去了哪里?!”

    “侯爷息怒!”王氏噗通跪下,眼泪说来就来,“妾身、妾身也是为了这个家啊!这些年侯府入不敷出,婉儿又到了议亲的年纪,若没有像样的嫁妆,如何嫁得好人家?姐姐在天有灵,也定会体谅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体谅?”沈鸿气极反笑,“王氏,我原以为你只是善妒,没想到你还贪得无厌!清澜也是我的女儿,她的嫁妆你倒一分没留!”

    “清澜不是要入宫了吗?”王氏抬起头,泪眼盈盈,“宫里什么没有,哪里需要这些俗物?倒是婉儿,若嫁入将军府,没有丰厚嫁妆撑腰,岂不要被婆家轻看?侯爷,婉儿可是您最疼爱的女儿啊……”

    沈鸿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,这个陪伴他十几年的妾室,忽然觉得陌生。他想起了清澜母亲,那个永远温婉端庄的正妻,从不曾这样哭闹算计。

    “够了。”他疲惫地摆手,“变卖的财物,限你十日之内补齐。补不齐的,折成现银,一半充入公中,一半……留给清澜做嫁妆。”

    “侯爷!”王氏失声。

    “还有。”沈鸿盯着她,“清婉和陆家的婚事,我同意了。但清澜那边……太后今日召见我,话里话外的意思,是希望清澜自愿入宫。三日后大佛寺法会,你不得从中作梗。若让我知道你再耍手段——”

    他没有说下去,但眼神里的警告让王氏打了个寒颤。

    “妾身……遵命。”

    沈鸿拂袖而去。王氏跪在原地,直到脚步声远去,才缓缓站起身,眼中哪里还有半点泪光,只剩下冰冷的恨意。

    “沈清澜……”她咬牙切齿,“你和你那个死鬼娘一样,都是来克我的!”

    三日后,西山大佛寺。

    晨钟暮鼓声中,香客络绎不绝。清澜一身素衣,头戴帷帽,在青羽的搀扶下下了马车。太后派来的护卫远远跟着,既保护,也监视。

    “娘娘,陆将军约在观音殿后的竹林。”青羽低声道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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